
禪修篇之五人見風
風扇在轉。
氣流拂過皮膚,聲音在空氣裏微微震顫。同樣的風,吹過五個人 —— 睡眠者、學坐禪者、聖者、莊子、白癡 —— 在他們心中,映出五種截然不同的風景。
一、睡覺者。
睡覺前一般人不是開冷氣就是開風扇,躺在床上風吹來,涼風習習,正好入眠。沒風吹的悶熱才會干擾睡眠。
二、學坐禪者。
風吹來時,他第一個念頭是:“來了、來了、來了”,彷佛“聞風喪膽”。
他心裏有一個標準 —— 此刻應該是安靜的。禪修應該是寧靜的、專注的、不被干擾的。風扇的聲音和氣流,不屬於這個標準。於是心自動開始運作:比較、評判、排斥。
“這個風扇怎麼這麼吵。頭髮都飄起來了,皮膚冷、頭腦靜不下來、干擾出現”。
“剛才好像還挺安靜的,可惜了。”
“我應該不被它影響才對。”
他開始用功。有的方法是對抗:心裏用力把風扇推出去,努力回到呼吸上。有的是忍受:咬咬牙,告訴自己“這是修行”,硬扛著。有的是逃避:盼著時間快點過去,或者乾脆起身把風扇關了,還是我去穿多一件衣服加耳塞?
無論哪種,他的心裏都有一場小小的戰爭。一方是“我想要的狀態”,一方是“現實發生的情況”。風扇成了敵人,而他是那個奮力抵抗的戰士。
他不是沒有覺知 —— 他有。他甚至很警覺。但他的覺知裏帶著一把尺子,隨時在量:這個符合我的期待嗎?不符合,那就是干擾。
他坐得很認真,也很辛苦。他不知道,那場戰爭之所以存在,不是因為風扇,而是因為他手裏的那把尺子。
但他正在學。每一次被風吹動又覺察到自己動了,他都在靠近一個秘密:也許,問題不在風。
三、聖者。
風吹來時,他全都知道。
知道氣流拂過左臉的涼意,知道聲音裏低頻的嗡鳴,知道衣角被輕輕掀動。六根全開,覺知圓滿,沒有一毫遺漏。但他的心裏,沒有一絲“這是干擾”的念頭。
不是忍耐。不是用某種功夫把風扇推開。甚至不是“接納” —— 因為接納的前提是,曾經有過排斥。
他已經看清了:風只是風。受只是受。覺只是覺。其中沒有一個“我”在被吹,也沒有一個“我”在評價這風該不該來。風來了,是因緣;風去了,也是因緣。他只是如實知道,如實觀察,心不取不舍。
他的覺知像一面極淨的鏡子。風來時照見風,風去時不留風。鏡子不會說:“風好煩,能不能別來了?”也不會說:“我要修到對風不起反應。”它只是照著,什麼也不添加。
四、莊子。
風吹來時,他正隨意坐著。
他覺得風很舒服。涼的,柔的,帶著一點聲音。這聲音和蟬鳴、流水、樹葉沙沙,沒什麼兩樣——都是天地間自然的聲音。他沒有把風當成“干擾”,也沒有當成“修行的對境”。風就是風,他就是他。
但他也不覺得“他”和“風”是分開的。
天地之間,一氣流行。風吹過來,是這氣在動;他坐在這裏,呼吸起伏,也是這氣在動。動來動去,都是道。既然都是道,那還有什麼好分別的?誰在吹誰?誰在受誰?吹的人和被吹的人,本來就是一回事。
如果有人在這時問他:“你被風吹,不覺得煩嗎?”
他大概會轉過頭,眯著眼睛,有點好笑地反問:“煩什麼?風在吹,我在坐,都在道裏,有什麼好煩的?”
他不是白癡的空白,也不是聖者的徹證。他走的是另一條路——不是“超越”煩惱,而是“取消”煩惱。不是“不被干擾”,而是壓根就沒有“干擾”這個概念。他看待世界的方式,不是主客對立,而是萬物一體。當“我”和“風”都不是分開的實體時,“風乾擾我”這個說法本身就荒誕了。
魔鬼若來試探,會發現自己找不到莊子在哪里。不是莊子躲起來了,是莊子從來不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被干擾的“東西”。魔鬼的箭射過來,莊子說:“射的是風,還是我?”魔鬼的美女走過來,莊子說:“你也是道,我也是道,不如坐下來喝杯茶?”魔鬼會瘋掉——因為它面對的不是一個可攻可守的對手,而是一個根本不按“干擾—被干擾”這個劇本演的人。
他的“無所謂”是活出來的,不是修出來的。沒有斷煩惱的功夫,卻有斷煩惱的自在;沒有白癡的無知,卻比白癡更渾然。他是天地間一個逍遙的人,風來就吹,雨來就淋,太陽來就曬。什麼都不拒絕,什麼也都不抓住。
五、白癡。
風吹來時,白癡沒有反應。
他不是不覺得冷,也不是聽不見聲音。他只是沒有一個“我”站在那裏,去判斷這風是好是壞、是打擾是涼爽、是來了還是走了。感覺來了,像水過鴨背,滑一下就過去了,留不下痕跡。他的意識像一面佈滿裂縫的牆,什麼都漏得過去,什麼都留不住。
別人問他:“剛才被風吹,舒服不舒服?”
他茫然地看著你,好像你在問一個不存在的問題。他不是“超越”了苦樂,他是根本沒有發展出穩定的苦樂分別。他不是“平等”地看待一切,他是根本看不出什麼差別。
這不是智慧。這是空白。不是超越,是無知。不是解脫,是無明。
他的“無所謂”是因為根本沒有一個“所謂”生起來過。魔鬼路過他,都懶得看一眼——因為這個人本就活在無明裏,不需要誰去打擾,他自己就在夢裏。魔鬼不會把他當對手,也不會把他當子民——他只是一個還沒醒過來的人。
風可以吹他一萬年。他還是那樣。不是功夫深,是覺知從未真正亮起來過。
風過五人之後
風是一樣的風。
1)睡覺者:心處於收攝、昏沉、向睡眠沉入的過程。意識逐漸模糊,根門關閉,對觸覺的識別與分別心已無力升起。並非“干擾不存在”。而是,能感知干擾的心已失去明利的分別力。一般人在舒適的睡眠中會失去正念和覺知力的智慧是正常不過的事,當然也並非說你在睡眠中仍然要保持清醒。
2)學坐禪者:被風吹過,心裏起了一場戰爭。他努力、對抗、忍受、盼望。他很辛苦,但他在路上。每一次被風吹動又覺察到自己動了,他都在鬆動那把尺子。他不是石頭,他是正在醒過來的人。雖然他還不認識風,但他已經開始認識那個“覺得被風吹的人”。
為什麼呢?那是因為:
禪修時,心是覺醒的、開放的、有覺察力的。此時的六根(尤其是身根和意根)敏銳,耳朵對風扇的聲音,皮膚對氣流的觸感都被清晰地接收。因為當心對“安靜”、“舒適”有期待時,風吹就變成一種“入侵”,這時的你產生了比較、批判、排斥,干擾感源於覺察對比與期待的衝突。
這時,他應該做的是,將“風吹的感受”直接作為“所緣之境”(觀察對象),觀察溫度的冷熱,皮膚毛髮的觸、癢。看清楚它是各種因緣的促成與作用。觀察內心對它“干擾”的排斥感,認知嗔心或期待寧靜的執取。等於你從“對抗模式”切換成“容納模式”。另外,你可以在下一次打坐禪修前,將風扇關閉,你可以選擇沒有必要執著於必須去面對這種“苦行”。(風扇只是其中一種突發情況的比喻)。
3)聖者被風吹過,清清楚楚,了了分明。風吹時知道風,風去時不留風。他沒有被干擾,是因為他已經沒有“被干擾”的可能。他不是和風合一,他是如實知風;他不是取消主客,他是超越主客。他像一面鏡子,風來時照見風,風去時恢復寂靜。鏡子不會被風吹動,也不會和風合一。它只是照著,如實地、完整地、不動地照著,不迎也不拒。
如果說,有魔鬼來試探,他會在鏡前看見自己的全部醜態,卻找不到一個可以攻擊的縫隙。箭射過來,在鏡前化為花;恐嚇聲傳來,在鏡中變成空穀回音。魔鬼會滿頭大汗,他依然如如不動 —— 不是故意不動,而是本來就無處可動,也無“我”可動。
他的“不被干擾”不是修出來的。是智慧徹見實相後,煩惱已斷,執著已盡,自然如此。風可以吹動萬物,但吹不動虛空。
4)莊子被風吹過,眯著眼睛,覺得很舒服。他沒有“不被干擾”的功夫,也沒有“被干擾”的煩惱。他就是坐在那裏,和風一起存在於天地之間。他不覺得風在吹他,也不覺得他在受風。風來了就來了,像另一陣風遇見這一陣風,交匯一下,各自散去。誰也沒打擾誰,因為本來就沒有“誰”。因為他壓根沒有被“干擾”的概念,他取消了“對立”,所以一切都無所謂,齊物我,同生死。安時處順,不與物競。逍遙無待,不修之修。他的“無所謂”本身就是“道”的自然流露。這些不是莊子的理論,而是他活出來的狀態。(莊子可以算是東方的聖者)。如果你告訴莊子你因為禪修被風吹而產生煩惱。他也許會說:你腦子想太多了!
5)白癡:被風吹過,什麼都沒留下。他沒有煩惱,也沒有覺悟;他沒有被干擾,也沒有超越干擾。他像一塊石頭,風吹一萬年,石頭還是石頭。可悲的是,他本不是石頭——他是有覺知的生命,卻從未用過這份覺知。
(魔鬼不會干擾白癡者、睡眠者和聖者,因為這些人要嘛處在無明中,要嘛已經覺醒撼動不了。只會干擾學禪修者,因為人類的煩惱習氣就是那魔鬼)。
勉勵自他
你在坐禪。風扇在轉。
如果你覺得煩躁,心裏在對抗,想把它趕走——你是學坐禪者。你在路上。辛苦是真實的,但每一次覺察到那個“煩”,你都在靠近一個秘密。不要嫌棄這個過程,沒有這個階段的掙扎,後面的自在不會真實。
如果你發現,風來了就來了,心裏沒有那麼大的反應,“干擾”的念頭慢慢變淡了——你還在學坐禪者的路上,但手裏那把尺子開始鬆動了。空間變大了。這是好事,但別停留。看看那個“無所謂”是真的放下,還是只是修出來的麻木。
如果你有一天,風吹來時,清清楚楚知道風在吹,心裏卻沒有“干擾”的念頭,也沒有“不干擾”的念頭,只是知道 —— 你可能碰了一下聖者的衣角。繼續坐。不是要成為聖者,是要看清實相。
如果你在某一刻,忽然覺得風和你不二,吹與不吹都是自然,連“不被干擾”都懶得想——你可能碰了一下莊子的衣角。享受那個片刻,但別抓著不放。莊子連莊子都不做。
如果你什麼都不是,只是被風吹著。既不覺得自己在修行,也不覺得自己在超越;既不覺得風是干擾,也不覺得風是道;沒有“我在坐禪”,沒有“風在吹我”。只是吹著,坐著,覺著——
那也許,你已經回家了。不是聖者的家,不是莊子的家,是你自己的。
風還是會來,同樣的風:
如果你剛掃完地,它就是“破壞者”。
如果你在悶熱的房間,它就是“恩物”。
如果你在禪修中,它可能是“干擾”。
風沒變,變的是你和它的關係。當你發現“干擾不在外境,而在關係裏”,你就拿回了主權—— 你可以選擇不與它為敵。
那個被風吹的你,就可以不同了。
28/03/2026 竹廬隱客(龍爺)。